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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onlight to Twilight

From dusk to dawn.

[翻译]The Tiger's Bride III

最后一部分~



The Tiger's Bride (Part III)


by Angela Carter


 


              當隨從再次帶著他的銀託盤回來的時候,我擁有了一對這世界上最美的水滴塑成的鑽石耳環;我把另外那一隻也扔到了第一隻所在的角落。隨從帶著受委屈般的惋惜表情顫抖著,但沒有再帶我去見野獸。相應地,他討好地笑著向我推心置腹:‘我的主人,他說:請那位年輕女士來騎馬。’


       ‘什麼?’


       他活潑地模仿著騎馬飛馳的動作,然後,出我意料之外地,五音不全地嘎嘎唱著:‘疾馳吧!疾馳!我們將去狩獵!’


       ‘我會逃走的,我會一直騎到城市裏。’


       ‘哦,不會的,’他說。‘難道您不是守信用的人嗎?’


       他拍了拍手,我的侍女滴答吵鬧著回到了她模仿生命的形態。她滑向剛才從裏面出現的櫃櫥,從裏面拿出我的騎馬裝鋪蓋在她人造的胳膊上。世上所有的東西中。屬於我自己獨一無二的騎裝,我落在彼得堡外面的那所莊宅的閣樓中的,甚至在我們向殘酷的南方出發開始這場瘋狂的朝聖之前,很久以前就丟失了的衣箱裏的騎裝。 也許這就是那套我的老保姆為我縫製的騎裝,也許這是完美地複製了那一套的作品,連右袖口上掉落的扣子,用別針別起來的撕破的褶邊也一樣。我在手裏拿著舊衣服翻來覆去,尋找著蛛絲馬跡。在這城堡中飛馳的風搖動著門的框架;難道是北風把我的衣服跨整個歐洲吹到了我這裏嗎?在家裏,熊的兒子可以任意控制風向;那又是什麼魔力的統治把這座豪宅和家鄉的杉木林聯繫在一起?還是說,我是否應該準備接受我父親對我一再強調的天經地義的公理:如果你有足夠的錢,就可以無所不能?


       ‘疾馳,’現在眨著眼睛的隨從建議著,顯然對我混合了驚奇和愉快的表情感到滿意。發條侍女把我的上衣交給我,我不情願似地接受了它;實際上我已經想到戶外,想離開這個死一樣的城堡,想到了快要發狂的地步,就算是和那種伴侶一起出行也可以。


走廊的大門讓耀眼的白天讓路;我發現現在是早晨。我們的馬,帶著枷鎖的野獸,鞍具齊全地等待著我們;它們不耐煩的蹄子在瓷磚上叩出火花;它們的同伴則懶洋洋地臥在乾草中,用馬的無聲語言互相交談著。一兩隻鴿子,為了禦寒的羽毛蓬鬆著,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在玉米穗上啄著。帶我來到這裏的那匹色小公馬用一聲嘶鳴歡迎著我,那聲音如同音樂盒一般,在朦朧的屋頂上迴響著;我明白他是給我的坐騎。


我一直都喜愛馬,這生物之中最高貴的種族,它們聰慧的眼睛裏藏著那樣受傷般的感性,線條優美的後腿裏藏著那樣理智地壓抑著的能量。我對我油色的夥伴呀呀低語著,他也用自己柔軟的舌頭在我的額頭上回應一樣吻著。用鼻子觸嗅著牆上畫著的馬蹄下的trompe l’oeil[1]的葉子的則是一匹毛髮蓬亂的小馬;隨從像馬戲團一樣華麗地跳上了馬鞍。然後野獸,包裹在一領色的鑲毛邊的斗篷裏,自己騎上了一匹純灰色的母馬。他並非天生的騎者;他像個遇到海難的水手緊抓住桅杆一樣抓著她的鬃毛。


那個早晨天氣寒冷,但是傷害視網膜的鋒利的冬日陽光卻在燦爛發光。在我們周圍似乎有一股匆忙的風跟隨著,就好像那個巨大而沈默著的面具人把它帶在了斗篷裏面,隨自己的意願放它出來;風搖動著馬匹的鬃毛,卻沒有吹散低地裏的薄霧。


冬日裏的墨和棕褐色中的那一片絕望的風景包圍著我們,沼地沈默地延伸向廣的河岸。那些被斬了首的柳樹。時不時地,一隻鳥兒的飛撲,它那勢不兩立的鳴叫。


某種深刻而陌生的感覺慢慢地開始佔據了我。我明白我這兩個同伴並不像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其他的普通人;那猿猴隨從和他代言的主人,那個有著鋒利的前爪,和女巫們串通一氣把風從她們打著結的手帕裏吹向荷蘭的邊境的主人。我也明白他們遵循的是——和我因為人性裏的輕率而被父親丟棄給這野獸之前——一種完全不同的理論邏輯。這種理解仍然讓我感到某種特殊的恐懼;但是,我應該說,並不是特別多……我是個年輕的女孩,一個處女,因此男人們拒絕認同我的理智,就像他們毫無理智地,拒絕所有和他們不完全相同的人一樣。如果我在那包圍著我的一片荒蕪裏看不到一個靈魂[2],那麼我們六個——騎者,連同坐騎——就可以誇口說我們之中也沒有一個靈魂;因為這世上所有最著名的宗教都明確地聲明了女人和動物都不具有那薄弱而脆弱的那個東西,那當慈善的上帝打開伊甸園的大門讓夏娃和她的同類滾到人世去時的東西。所以,請理解我,當我們穿過蘆葦叢生的橋畔時,雖然我不能說自己是私自沉浸在形而上學的哲學問題之中,我的確是在對於自己的狀況,我如何被買賣著,還有從一個主人轉到另外一個的事情深思著。那個給我的臉頰撲粉的發條女傭;難道我不是像在玩偶師的控制之下,在男人群之中被分配給了同樣的近似生活的命運嗎?


但是,對於關於這個騎著他蒼灰色的馬的方式讓我想到忽必烈的獵豹狩獵時的模樣的,這個帶爪子的魔術家的真正本性,我完全不能理解。


我們來到了河畔,它廣得我們幾乎都看不到邊,在冬日裏靜止不流。馬兒們低下頭頸去喝水。隨從清了清嗓子,想要說話;我們處在個完全隱秘的地方,環繞在冬天裏枯乾的大羊齒和燈心草,和蘆葦的籬笆之中。


‘如果您不願意讓他看到您的裸體的話——’


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麼,您就必須作好看到我的主人的模樣的準備,一絲不掛的。’


河流在卵石上摔碎發出了漸漸微弱的歎息。我的鎮靜馬上拋棄了我;一下子我就被扔到了恐慌的懸崖邊緣上。我認為自己無法承受他的模樣,不管是什麼都不能。那匹母馬抬起自己還滴著水的鼻子熱切地看著我,就好像在催促我一樣。這條河流在我的腳下再次支離破碎。我和家鄉隔著千山萬水。


‘您,’隨從說,‘必須要。’


當我看到他有多麼害怕我會拒絕時,點了點頭。


蘆葦在冷風突如其來的一聲咆哮中彎腰鞠躬,風同時也帶來了一陣他用來偽裝的濃重味道。隨從打開了他主人的斗篷,在他取下面具時隔開了我的視線。馬兒們不安地騷動著。


老虎永遠不會和綿羊躺在一起;他絕不接受任何不是互惠的合約。綿羊必須要學會和老虎一起飛奔。


一個巨大的貓科的黃褐色身影,毛皮上用燃燒盡殆的枯木的顏色塗畫著野性不馴的條紋。他圓形而沉重的頭顱,是如此的可怕,他非要隱藏起來不可。肌肉是如此的微妙,腳掌又是如此的謙卑。他眼裏徹底毀滅的激烈,如同一雙太陽一樣燃燒著。


我感覺到自己的胸膛被撕裂成兩半,就好像受到了一處不可思議的創傷。


隨從向前移動著,好像打算要在這個女孩認同了他之後把他遮蓋起來,但我說:“不。”老虎像紋章上的動物一樣紋絲不動,在和他自己的殘暴簽訂的不傷害我的條約下保持著安靜。他比我能想像到的還要大好多,和我在聖彼堡裏的沙皇動物表演裏看到的那個可憐的骯髒的生物們比起來的話;他們眼中黃金色的果實黯淡無光,在極北方的囚禁中枯萎著。而他沒有一處能讓我聯想到人類。


所以,我顫抖著,解開了我的外套,表示我不會傷害他。可是我仍然是手忙腳亂,臉有點發紅,因為還沒有男人看過我的身體,而我是個驕傲的女孩。驕傲,並不是羞恥,那樣地貫穿了我的手指;還有一種特殊的戰慄,唯恐在他面前的這個脆弱細小的人類裝飾品並不是,偉大到可以滿足他對我們的期望,因為那些期望,據我所知,很可能在他等待的漫長時間裏無限地擴大了。風在急流中哢嗒作響,在河流中潺潺地挽起漩渦。


我在他沉重的靜默中給他看我白皙的皮膚,我粉紅的乳房,馬兒們也都轉過頭來看著我,就好像它們也對女人肉體的特質表示出彬彬有禮的好奇心一樣。然後野獸低下了他魁偉的頭;夠了!隨從作了個手勢說明。風停了下來,所有東西都恢復了死寂。


然後他們就一起離開了,隨從在小馬上,老虎像獵犬一樣跑在他前面,而我沿著河岸走了一陣子。我覺得自己在一生中第一次感到了自由。然後冬日的太陽開始變得晦暗,幾片雪花飄出慢慢變的天空;當我回到馬兒旁邊時,我發現野獸再次騎到了他的灰色母馬上,再次穿好了斗篷和面具,在所有的外表特徵上,都像一個人,而隨從手裏吊著一隻抓到的水鳥,鞍子後面丟著一隻年輕的公麅子的屍體。我沈默著騎上色的小馬,就這樣,我們回到了城堡;雪下得越來越大,模糊了我們留在背後的軌跡。


隨從沒有把我送到我的囚室,而是一間雖然古老卻裝飾高雅的閨房裏,那裏面有著褪了色的粉色錦緞面沙發,有著阿拉伯神靈的東方毛毯,還有雕花玻璃的吊燈在叮咚作響。多叉鹿角式的燭臺上的蠟燭,在我鑽石耳環的七彩的核心裏折射出了彩虹;它們現在就躺在我的新梳粧檯上面,我殷勤的侍女在那裏帶著粉撲和鏡子等著我。我從她手裏取了鏡子,打算把它們戴到耳朵上,但是它又剛好是在它的那種魔法惡作劇當中;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我父親的;開始我以為他在向我微笑。然後我發現他是帶著完全的滿足感笑著。


他坐在,我看見,我們住的旅館客廳裏,就在那個他輸掉了我的同一張桌子上,但是現在他卻在忙著在一堆數目驚人的紙幣裏點數著。我父親的境遇已經改變了;臉刮得乾乾淨淨,頭髮修剪整齊,新衣服漂亮時髦。一杯結了水霧的閃閃發亮的酒,連同冰桶一起,就方便地放在他手邊。野獸顯然是為他對我的胸部的一瞥付出了現金,而且付得乾淨俐落,就好像那並不是什麼讓我幾乎死於羞恥的事情一樣。然後我看到我父親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完畢,等待著起程。他能夠如此輕易的拋下我嗎?


在桌子上有一張留言放在錢旁邊,上面的筆跡漂亮而優雅。我能清楚地看到裏面的內容。‘年輕女士會即刻到達。是他用自己的戰利品的力量和某個娼妓商定的一夜私情嗎?完全不是。因為,就在那時,隨從敲響我的門,宣告我可以在從現在起的任何時間離開城堡了;他的胳膊上掛著一件漂亮的貂皮披風,我自己小小的獎賞。野獸清晨的禮物,他打算用這個把我包裹起來送走。


當我再次望向鏡中的時候,我的父親消失了,我能看見的只是一個蒼白而眼神空虛,我幾乎認不出來的女孩。隨從有禮貌地詢問他什麼時候要準備馬車,就好像他完全確定我會一有機會就帶著贓物逃離這個地方一樣;而我的侍女,臉蛋已經不是我的複製品的她,一直愉快地眉開眼笑著。我寧願給她穿上我的衣服,上足發條,把她送回去來扮演那個我父親的女兒的角色。


‘別管我,’我對隨從說。


現在,他不需要再鎖上門了。我把耳環掛在耳朵上面。它們非常的沉重。然後我脫下了自己的騎裝,把它留在以前它呆著的地板上。但是,當我脫到我的內衫時,我的雙臂落到了身體兩邊。我不能適應自己的一絲不掛。我對自己的皮膚是如此的不習慣,脫掉全部的衣服就像某種剝皮的儀式一樣。我曾認為和我準備給予的東西比起來,野獸的要求非常微薄;但是對人類來說裸露並不是天生自然的東西,從我們第一次用無花果葉掩蓋住自己的腰部那時候開始。他要求的是可鄙至極的事情。我如同在剝落自己的皮膚一樣感到了殘暴的疼痛,而那微笑著的女孩沉穩地處在她那被剝奪了生命擬態的的健忘之中,看著我一直脫到契約中冰冷的白色肉體;如果她沒有看著我,這個地方則變得更像奴隸市場,就好像她審視著你的眼睛裏完全無視了你的存在。


我的整個人生,從我離開北方開始,都好像一直在像她這樣冷淡的凝視下度過。


然後我變得完全一絲不掛,除了他無可挑剔的眼淚之外。


我胡亂穿上要還給他的皮毛,來抵禦在樓梯上奔跑的刺骨寒風。不用隨從帶路我也知道去他的窩窟的路。


我在他的門上躊躇不決的敲門聲沒有得到回應。


然後風卷著隨從吹到了過道上。他一定是決定了,如果一個人要裸體的話,所有人都應該裸體;沒有了他的制服,他透露了自己的模樣,就像我猜測的那樣,一個優雅的生物體,被絲一樣的灰蛾色的毛皮覆蓋著,棕色的手指像皮革一樣柔軟,巧克力色的鼻子,世上最溫順的生物。他看到我像出席歌劇一樣鄭重其事的皮毛和珠寶時,小聲地自言自語著,然後用無比親切的隆重態度,把披風從我肩上移開。披風頓時分解成了一群吱吱叫著的色老鼠,用它們堅固的爪子飛跑下了樓梯,消失不見了。


隨從鞠躬請我進入野獸的房間。


紫色的長袍,面具,假髮,都鋪在椅子上;兩個扶手上各有一隻手套。空蕩蕩的屋子為他的出現做好了準備卻被他拋棄了。房裏有毛皮和尿的臭味;香爐在地板上變成了碎片。還沒燃盡的蠟燭在熄滅的火堆周圍四散著。用自己的蠟油固定在壁爐臺上的蠟燭點亮著老虎瞳孔中的兩支狹小的火苗。


他在前前後後,前前後後地走著,當他在被啃噬過的血淋淋的骨頭中間踱出監禁自己的牢籠範圍時,他沉重的尾巴頂端不停抖動著。


他會把你狼吞虎嚥地吃掉。


幼兒時的恐懼清晰地重現;最最原始古老的恐懼,對被吞噬的恐懼。野獸和他骨頭製成的殘酷床鋪和我,蒼白,抖動著,生硬地,接近著他,就好像在通過我自己,供奉上一把通向平靜的天國,那個他的食欲並非我的滅絕的地方的鑰匙。


他變得石頭一樣僵硬。他怕我更勝過我對他的懼怕。


我蹲坐到潮濕的草上,伸出我的手。我現在處於他金色眼睛的勢力範圍內。他從喉嚨深處低吼著,低下頭,重心轉到前掌上,咆哮著,讓我看到他血紅色的咽喉,他黃色的牙齒。我沒有動一分。他聞聞空氣,好像在探尋我的恐懼;他聞不到。


慢慢地,慢慢地,他開始拖動著自己沉重而顯著微光的身體移向我。


一次巨大的震動,好像讓地球旋轉的機械的動作一樣,充滿了整個房間;他開始貓般地咕嚕作響。


這親切的驚雷搖撼了古老的牆壁,讓百葉窗擊打著窗戶,直到他們破裂崩潰,放進了雪一般月亮的蒼白光芒。磚瓦從屋頂倒塌傾瀉;我能聽到它們掉落到遙遠的庭院裏。他聲音的迴響震動著房屋的奠基,牆壁也開始跳舞。我想著:‘它會倒塌的,一切都會全部崩潰。’


他離我越來越近,直到我的手掌感覺到他頭上粗糙的天鵝絨的摩擦,然後舌頭,如砂紙一樣剝蝕著。‘他要把我的皮膚舐掉!’


而每一次他舌頭的舐噬撕下了一片接一片的皮膚,這世上的一生中所有的皮囊,而留下一層初生的閃亮毛髮。我的耳環變回了水滴,從我的肩胛上滑落;我把它們甩落下自己美麗的皮毛。


  -FIN-




[1] Trompe l'oeil:错视画,用阴影和细节而达到模拟真实的错觉的绘画法。




[2] 看不到一个灵魂:原文的“I could not see a single soul”也有“什么人也看不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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